第一篇 余烬 5、棋局变化

作品:《饥饿游戏

    第一篇余烬5、棋局变化

    又一种需要与之抗争的力量,又一个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当权势力,尽管这盘棋局始终风云变幻、臧否叵测。一开始,饥饿游戏的组织者把我塑造成他们的明星,继而又不得不狼狈不堪地试图挽回因毒浆果事件而造成的不良影响。接着是斯诺总统试图利用我来扑灭反抗的火焰,其结果却导致我反抗的火焰愈燃愈烈。反抗者用铁爪把我从竞技场抓赚把我设计成他们的嘲笑鸟,结果却吃惊地发现我根本不想做那鸟。现在的科恩,虽然手握和精良的机械,却发现塑造一个嘲笑鸟比抓到她更难。不过她倒是最先发现我是那种自有主张、不可信赖的人,也是第一个在我身上打上“威胁者”标签的人。我用手摆弄着浴缸里浓浓的泡沫。清洗沐浴是打造我新形象的第一步。我酸蚀过的头发、晒黑的皮肤、丑陋的伤疤都是我的化妆师需要首先改造的地方,之后,我会以更引人注目的方式重新被咬伤、被灼伤、被摔伤。

    “把她重新整回到基础美容状态。”这是弗莱维今早发出的第一道指令。“我们要从这儿开始。”基础美容状态是指一个人清晨刚睡醒时的清爽而自然的状态,也就是说我的指甲光洁但却没有修饰、头发光亮却没有做发型、皮肤光滑清洁却没有化妆。但似乎出现在电视镜头前的反抗者要有新的标准。我冲掉身上的肥皂泡,奥克塔维亚正拿着一条毛巾等着我。与在凯匹特时相比,她的变化很大。她华丽的时装、脸上的浓妆以及玲珑的饰品都已不见。我记得曾有一天她头戴老鼠造型的闪闪发光的鲜粉色饰品出现在我面前。她告诉我家里养了几只老鼠宠物。当时我听了觉得很恶心,在我们眼里,老鼠只能做熟了吃,那是有害动物。可奥克塔维亚喜欢它们,也许是因为它们玲珑、身体,还会吱吱地叫,与她很相像。在她给我擦身的时候,我试图熟悉奥克塔维亚。她的头发原来是赤褐色,长相一般,但却十分甜美。她比我原以为的要年轻,也许只有二十多岁。在除掉三英寸长的华丽指甲后,她的手指看上去简直有些短粗,而且在不停地。我想告诉她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会再让科恩伤害她了。可是她绿色皮肤下的片片青紫告诉了我,我的话语是多么的苍白。

    同样,弗莱维除掉紫色唇膏,脱掉华丽的衣装后,看上去也苍白倦怠。他尽量保持自己橘色的发卷整洁服帖。只有维尼娅的变化最小。她淡绿色的头发已经放下来,而不像原来那样盘起来,可以看到发根已经长出了灰色的头发。然而,那文身是她最具特点的标志,它像以往一样是抢眼的金色。她走过来,接过奥克塔维亚手里的毛巾。

    “凯特尼斯是不会伤害我们的。”她对奥克塔维亚说,声音语气轻柔但却很坚定。“凯特尼斯甚至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奥克塔维亚轻轻点了一下头,但还是不敢看我。

    让我回到基础美容状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普鲁塔什已经很有预见性地从凯匹特带来了各种工具、化妆品、饰品,我的化妆师也使出浑身解数,但约翰娜从我胳膊上取追踪器而留下的那块伤疤却很难处理。当时为我缝合伤口的医生没有一个考虑到它的外观。现在我胳膊上有一个苹果大小的疙里疙瘩的疤痕。平时这疤痕被袖子遮住了,但是西纳设计的嘲笑鸟的服装袖口正好到胳膊肘部。事情很严重,不得不叫来富尔维亚和普鲁塔什商讨此事。我敢说,富尔维亚看到这疤痕一定会引起呕吐反应。对于一个与饥饿游戏组织者一起工作的人来说,她算是一个极为的人,这也许是因为她看到的恐怖场景仅限于屏幕的缘故吧。

    “大家都知道我这里有块疤。”我阴沉着脸说。

    “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这疤痕会引起人的反感。我和普鲁塔什吃午饭时好好想想这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普鲁塔什无所谓似的挥了挥手,“可以戴个臂箍什么的。”

    他们的话令我内心无比厌烦。我穿好衣服,准备去餐厅吃饭。我的化妆师们瑟缩在门边。“有人给你们送吃的吗?”我问。“没有,我们得去餐厅吃饭。”维尼娅说。

    一想到这三个人跟在身后进到餐厅的情形,我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可管他呢,反正总是有人盯着我看,这次跟以往也差不多。“我带你们去餐厅,来吧。”我说。

    平时我所到之处总会引起人们窥视和窃窃私语,可这与外表古怪离奇的化妆师所引起的反应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张大了嘴,指指戳戳,甚至还伴着惊呼。“不用理他们。”我对我的化妆师说。他们低垂着眼睛,木然地站在我身后的队列里,领了自己的午餐:一块颜色灰暗的鱼、一碗炖黄秋葵、还有一杯水。

    我们坐在桌爆挨着“夹缝地带”的人,他们比十三区的人还显得略微克制些,也许只是因为太尴尬了。李维,十二区的邻居,小心翼翼地给我的化妆师们打了个招呼。盖尔的母亲黑兹尔肯定知道他们被囚禁的事,她举起一勺炖菜,说:“别担心,这吃上去比看上去的要好。”

    可最能缓解这种尴尬局面的是盖尔五岁大的小妹妹珀茜。她从长凳边蹭到奥克塔维亚身爆试探性地用手指摸了摸她的皮肤。“你是绿的,你生病了吗?”

    “这是一种时尚,就像有人抹口红。”我说。

    “这是为了好看。”奥克塔维亚说。我可以看到她的眼泪正在眼睛里打转。

    珀茜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我想不管你是什么色都好看。”奥克塔维亚的脸上浮上了一丝笑容,“谢谢你。”

    “要是你想给珀茜留下深刻印象,你得把自己染成鲜艳的粉色。”盖尔说着,把他的餐盘推到了我旁爆“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珀茜咯咯地笑着,倒在她妈妈的怀里。盖尔朝弗莱维的餐盘点点头说:“要是我,就不会等菜凉了再吃,那样味道也不会更好。”

    大家都开始埋头吃饭。炖菜味道还不错,可就是黏黏的,好像每吃一口都要咽三次才咽得下去。

    盖尔一般吃饭时没什么话,可今天他努力找话题,他问起了嘲笑鸟造型的事。我知道他是试图缓和气氛。昨晚我们之间产生了激烈的争论,他责怪我逼得科恩别无选择,正因为我提出几个胜利者的豁免条件,为了平衡,科恩也只好开出她自己吊件。“凯特尼斯,她是这个区的统治者。她不能在公众面前显得事事听从你的安排。”

    “你是说她不能容忍任何反对意见,即使这意见是对的?”我反驳道。

    “我是说,你这么做让她处境不利,让她赦免皮塔和其他人,可谁也不知道他们造成多大破坏。”盖尔说。

    穿过大厅来到军械库门口时,又进行了第二轮身份检查——好像在穿过二十码大厅的几分钟内,我的DNA会发生改变。一切安检进行完之后,我们终于被允许军械库。军械库内的武器弹药之多,确实让我吃惊,里面有一排排的轻型武器、运载火箭、炸药和装甲车。“当然,航空军械和这些是分开放置的。”比特告诉我。

    “那当然了。”我说道,好像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我真不知道一把简单的弓箭也会和这种高科技的武器装备放置在一起。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一个地方,看到整个一面墙都摆放着致命的弓箭。我之前在参加凯匹特的训练时已经见识过各种武器,但那些都非用于军事目的。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一个看上去很具杀伤力的弓箭上去,这件武器上面有各种视镜和小装置。这件武器我肯定连举都举不起来,更不要说拿它射杀了。

    “盖尔,也许你想试几件武器?”“说真的吗?”盖尔问。

    “当然,早晚有一件武器会发到你手上。如果你作为凯特尼斯的小分队成员,这武器看上去肯定更惹眼,我想你肯定想选一件适合你的吧。”比特说。

    “是的,没错。”盖尔说着顺手拿起我刚才看上的那一件。他把弓举到肩上,通过透视镜,瞄准室内的不同方向。

    “用这东西打鹿好像不太适合。”我说。

    “这不是用来打鹿的,不是吗?”他回答道。

    “我马上回来。”比特说。他按下一个控制板上的按钮,一扇小门随即打开了。我看着他坐轮椅进去,直到小门在身后关闭。“喏,你觉得轻易就能使用这武器吗?用在人身上?”我问。“我可没这么说。”盖尔把弓放下来,戳在他身旁的地上。“可要是我有一件武器能够阻止凯匹特对十二区的轰炸……要是我有件武器能让你远离竞技场……我肯定会用。”

    “我也是。”我承认道。可我不知道怎样告诉他杀人之后的感觉,那阴影在大脑里挥之不去。

    比特坐着轮椅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笨重的黑色长方形大盒子,盒子的长度从脚蹬一直到他的肩膀。他到我面前停下来,把它斜过来递给我说:“这是给你的。”

    我把盒子在地上放倒,打开侧面的插锁,掀开盒盖。盒子里铺着栗色天鹅绒垫,里面赫然放着一把黑色的大弓。“噢!”我不无惊异地轻呼了一声,小心地把它举起来,这把弓设计精美,平衡良好,弓身曲线优美,很像展翅飞翔的鸟翼。还有,我必须把它稳稳地抓在手里才能确定我并非产生了幻觉。不,这把弓是有生命的。我把它贴近脸颊,弓身传来轻轻的嗡嗡声。“这是什么?”我问。

    “在跟你打招呼。”比特咧开嘴笑着,说道,“它已经听见了你的声音。”

    “它听出了是我的声音?”我问。

    “它只认得你的声音。”他告诉我,“你瞧,他们要求我设计一把外形漂亮的弓箭,作为你造型的一部分。可我一直在想,这样多浪费啊。我是说,万一你真的要用它呢?而不仅仅作为一个时尚的摆设?所以我把外形设计得很简单,但在内在的设计上却发挥了我的想象力。当然,真的用起来才会发现它的不同。想试试吗?”

    当然。射箭场地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比特设计的箭也同样非同一般。我在一百多码的距离箭准确无误。箭有各种各样的类型——锋利的、带火焰的、爆炸的,每种箭的箭杆都清楚地标有不同的颜色。我可以随时中止它的声音辨识系统,可我看没必要用它。想关闭弓箭地殊功能,我只需要告诉它“晚安”,它就会睡眠状态,直到我的声音再次把它唤醒。看完武器后,我心情很激动,我回到化妆师那里去,盖尔和比特留在军械库。我耐心地让化妆师给我化完妆,穿上衣服,他们在我胳膊的疤痕上也箍上了一个血红的绷带,表明我刚参加完一场站斗。维尼娅把嘲笑鸟胸针别在我胸前。我拿起比特设计的弓和装着普通箭的箭袋,他们不会允许我带着装了火药的箭支四处招摇的。之后我们来到演播室。在那里,他们又是一阵忙乱,调整妆容、布置灯光和烟雾效果,我站着等了大概有几个小时。最后,站在玻璃后面的神秘的人物通过内部通话系统传来的指令越来越少,富尔维亚和普鲁塔什研究演播方案的时间越来越多,给我调整妆容所需时间越来越短。终于,演播室安静了下来。他们又对着我端详了足有五分钟,之后,普鲁塔什说:“我想这样可以了。”

    他们招呼我来到控制室,把一盘录像回放了几分钟的长度,让我看一下屏幕上出现的女人。她的身材看上去比我要高大些,看上去比我也更加镇静自若。她的脸上有烟熏的污迹,但却很性感。她浓黑的眉宇间显露出她的桀骜不驯。衣服上有烟熏的痕迹,那表明她刚从火海中逃出,或者即将投入火海。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芬尼克在演播室忙活了几个小时了,这时他来到我身后,用他一贯幽默的口吻说:“他们要么是想杀了你、要么亲吻你、要么成为你。”

    在场所有的人都异常兴奋,对完成的工作也非常满意。中饭时间临近,但他们坚持要接着干下去。明天的拍摄任务是电视访谈和讲演,要装作我刚参加一场战斗。今天的拍摄任务是完成了一句话的录像,是一句口号,之后送交科恩过目。

    “帕纳姆的人民,我们要勇敢,我们要战斗,我们要为了正义而结束饥饿!”就是这一句话。从这句话出炉的那一刻,我可以看得出他们已经花了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来构思这句话,并为此感到无比骄傲。可我觉得这句话冗长而拗口,又很僵硬。我无法想象在现实生活中,有什么人会这样说话——除非这话是以开玩笑的形式用凯匹特腔说出来的,就像以前我和盖尔模仿艾菲特琳奇的怪腔调说:“愿好运永远伴随你!”而富尔维亚就站在我面前,向我叙述我如何刚刚参加完一场战斗,我的同志如何在战斗中牺牲,我该如何为了联合活着的人而对着镜头喊出这句话!

    接着我被送回演播室,烟雾剂也喷射出来。有人喊:安静,摄像机开始转动,我听到一声“开拍”。我把弓箭举过头顶,用我所能激起的满腔的愤怒,大喊:“帕纳姆的人民,我们要勇敢,我们要战斗,我们要为了正义而结束饥饿!”

    现场一片寂静,我一遍遍地喊着这句口号。

    最后,从内部通话系统传来黑密斯嘲讽的笑声。他终于忍不住了,说道:“瞧,我的朋友,革命就是这样夭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