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中)

作品:《不需要爱的情歌

    左手无名指根部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戒指的凹痕。此时此刻,那枚跟随了蒋谣很多年的戒指,正安静地躺在洗手台上。浴室内一片氤氲,洗手台上湿漉漉的,连那枚戒指也是。

    她的头枕在浴缸边缘,身体则完全浸没在滚烫的热水之中。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她觉得唯一这样,才能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

    她拒绝了祝嘉译的,下班后独自回到家。今天早上她急匆匆地从他家出来,临出门的时候,他还故意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实在没时间了,刚想开口骂他,他却松了手,笑嘻嘻地说:“我今天晚上还想吃炸鸡翅……”

    她没理他,这……稍微给他一点甜头就行了,否则他真的要爬到她头上来!

    结果她还是迟到了,因为急着回家换衣服,她连那件被他弄脏的新大衣都忘记带回来。匆忙间,她又穿错了鞋子,红色大衣配绿色高跟鞋……实在让她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来。所以下班前,祝嘉译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一口就回绝了他。

    不过更重要的是,明天王智伟就要回来了,所以今晚,她不想再见任何人,她想静下心来,仔细地想一想,想想该如何开口……

    直到她躺进浴缸的时候,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自己终于离开了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来到属于她自己的世外桃源。

    手机响了,就在洗手台上,她决定不去接。可数了一会儿,手机又响起来。她不禁猜想是谁,她希望不要是祝嘉译,因为此时此刻,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他的声音。手机还在响,不停地响,她终于不胜其烦地起身拿起手机,才发现是秦锐打来的。

    “喂?”她接起来,“我在洗澡。”

    电话那头的秦锐像是本来已经准备好要责备她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但是听到她这样说,反而只好尴尬地道歉:“呃……抱歉,我只是想问你上次仓库租赁的那个案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明天,”她重又回到啮烫的热水中,却不得不努力仰着头听电话,“明天下午开庭。”

    “能赢吗?”

    蒋谣苦笑:“你觉得我会怎么回答呢?信誓旦旦说一定要赢吗?”

    “你不会,”秦锐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挖苦,“只要存在百分之一失败的几率,你就不肯说自己肯定会赢。”

    她扯了扯嘴角:“那你还问我。”

    秦锐叹了口气:“要是我要把你的回答写到工作简报里去,你大可以用官腔回答我。但是现在我只是纯粹以一个老同事的身份随便关心一下你的工作而已,你不用这么紧张。”

    “……”蒋谣沉默了一下,苦笑地说,“我没见过你随便的样子,你对工作一向很认真。”

    听到她这样说,电话那头更沉重地叹了口气:“但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甚至于,他是不是需要安慰,她都不太确定。但是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秦锐的内心非常强大,远比她强大。所以很多时候即使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是一想到这点,她就有些打退堂鼓。

    他好像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你还在办公室?”她忍不住问。

    “嗯,”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惫,“最近的我只能用‘疲于奔命’这四个字来形容。”

    她轻笑:“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我一直觉得创造这句话的人实在是个奇葩。”

    “?”

    “用小孩去换狼?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她不禁又笑起来:“你是不是想说这跟你现在的处境是一样的?”

    秦锐愣了一下,然后又大大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到极点。

    “你会熬过去的,”她终于决定说些鼓励的话,“然后你就平步青云了。”

    “……”他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她这番话的可行性。

    “想想不久之前,你还在为是不是要辞职而犹豫,再看看现在,机会来了,而且我觉得你能把握得住。”

    “……好吧,”他终于又换上一副自嘲的口吻,“我就再用孩子去换匹狼来看看——虽然我很怀疑即便这匹狼仍旧不是我想要的,我手上还有没有多余的孩子继续拿去换。”

    她失笑:“你是人贩子啊?”

    “其实也差不多,”他忽然很感概地说道,“我们拿去换的也许不是‘孩子’,但肯定是我们的一部分……”

    蒋谣不得不说,秦锐真的是一个思路清晰又透彻的人。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能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来看这个世界。

    “秦锐……”想到这里,她忽然情不自禁地说。

    “嗯?”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不跟王智伟分开……”

    “……嗯。”他楞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她忽然会转到这个话题上来。

    “所以你也觉得我不应该再这样下去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蒋谣以为已经断线了。但秦锐却在沉默之后,平静地说:“你会这么问我,就说明你自己已经有答案了。既然如此,我觉得你已经不需要我的回答。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蒋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忽又觉得,这个时候,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有点矫情。甚至于,有些尴尬。于是她半开玩笑地说:

    “所以会不会其实,上次你说要辞职的时候,你也不是真的想要辞职,而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你留下来的决心?”

    秦锐笑了一下,懒懒地说:“也许吧……”

    她不禁叹了口气,得出结论:“我们都很贱。”

    他在电话那头失笑:“人之初,性本贱。”

    她哭笑不得。

    可是不管怎么说,秦锐的这通电话,让她紧张的情绪得到了一些缓解。他说得对,她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所以根本不需要再从别人那里找答案。既然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那么她就该用这份勇气继续面对生活。

    挂上电话,她查了查通讯录,发现之前那通电话竟然不是秦锐,而是王智伟打来的。她看着那三个字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决定还是不要回电话。因为她知道,如果他真的有事,还会打来的。

    她将手机丢在洗手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底。

    蒋谣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水温已经下降了很多,不过好在她的身体已经热了,并不觉得冷。她刚从浴缸里出来,披上浴巾,就听到门口有奇怪的声响。她不禁吓了一跳,站在那里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声音又消失了。

    她有点紧张起来,环顾四周,洗手台上的架子上有王智伟店须刀,可是那根本不管什么用……她打开储物柜,终于在一堆毛巾后面找到一把小剪刀。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剪刀,轻轻拉开浴室的门往外张望,客厅里很安静,像是一切如常。

    她又悄悄迈出步子,才刚走了两步,就有人从厨房走出来。

    “啊!”她吓得尖叫起来。

    王智伟站在那里,错愕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杯刚倒的温水。

    蒋谣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哦……”她苦笑了一下,说,“昨天晚上,我们——我跟王智伟——我们谈过了。”

    她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我们……决定离婚。”

    秦锐的眉毛动了一下,好像是在意料之中。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如果你需要休假的话……”

    “不不,”她说,“我觉得应该不用。”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像是怜悯,又像是为她高兴。

    “我们……”她想起昨晚她跟王智伟在客厅的情形,不禁有些感慨,“我们很平静。没有争吵,也没有怨恨……可能以前有过,但是现在都没有了。所以……这是一次和平的分手,我想我应该不用休假。”

    “好吧,”秦锐抿了抿嘴,“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疲惫而浮现出淡淡的红血丝的眼睛,衷心地说:

    “谢谢。”

    在去警局的路上,蒋谣接到了一通祝嘉译打来的电话。

    “你在外面?”他大约是听到了她车里的音乐,所以这么猜道。

    “嗯,”她说,“现在去警局,下午还有一个庭。”

    “今天晚上……你会跟他说对不对?”这小子很少会拐弯抹角。

    蒋谣张了张嘴,但是话到嘴爆她又决定先不要告诉他,王智伟昨天已经回来的事。她体内恶劣的因子忽然想再看看,祝嘉译这到底可以忍耐到什么程度。

    她下意识地又去看后视镜里的自己,发现嘴角……仍旧是笑的。

    “喂,”她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说,“你有没有去开过信箱?”

    “干什么?”他不明所以。

    “没有就算了。”她抿了抿嘴,微笑着说。

    “你寄了什么给我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没什么……”

    祝嘉译好像并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她不肯说,他就不再问了,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晚上会跟他谈的吧?”

    “看我的心情吧。”她故意说。

    “蒋谣!”他的口气那么严肃,就像是得不到大人承诺的小孩。

    蒋谣拼命忍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再过两个路口,警局就到了,她决定结束这个电话:

    “好了,不跟你说了等我有空再打给你。”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最后都没有打给我。”他生气道。

    后视镜里的她咧开嘴,轻声说:“这次我会的,我保证。”

    警局里仍旧是那么嘈杂,蒋谣走进经侦办公室的时候,Lawrence刚刚做完笔录。

    “来得可真及时……”警官看到她,嘀嘀咕咕地说,“我去复印笔录,你们等一下。”

    蒋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然后看向Lawrence:“问了你什么?”

    “补充了几个细节,都是时间地点什么的。”他最近脸色一直不太好。

    “哦。”

    “律师呢?”

    “因为今天是临时的,我刚打给他,他正好在开庭,所以就没过来。”

    Lawrence恹恹地叹了口气:“真快被警察烦死了……”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她只得安慰道。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我先去下洗手间。”

    蒋谣站在办公桌旁等着,这间办公室很大,有九、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堆积着大量案卷。墙角有一对中年夫妇正言辞激烈地争吵着,两名警官既像是在看好戏,又时不时劝两句。

    她被他们吵得有些头疼,便垂下眼睛,不再看他们。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正放着Lawrence这个案件的卷宗,跟其他案卷比起来,好像薄了很多。她忽然想起那天律师跟她说过的话,一种少有的好奇心就像是杰克的豌豆一般,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她抬头看了看墙角的那对夫妇和两名警官,他们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办公室里其他的座位上都空无一人,外面的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所有人似乎都在为各种各样的事奔忙着……

    蒋谣伸出手,不着痕迹地将卷宗上面的那叠笔录移开,出现了一张手写的目录,她垂下眼睛在目录上搜寻了一番,找到页数的记号,然后翻了起来。

    终于,在快要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出现了一张信纸,信纸上打印着几段文字,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大致叙述了Lawrence在何时何地向谁行贿的经过,信纸上用回形针别着一个牛皮信封,信封上的字也是打印出来的,更不可能有寄件人的信息。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于是她继续低头看那封信。信纸的最上面像是被人剪掉了一截,所以整张纸显得比正常的A4纸要短,她疑惑地皱了皱眉,却想不出所以然来。她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正想合上案卷,忽然,她盯着信纸的一角,慢慢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蒋谣像见到鬼一样倏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指,案卷应声合上。就在这个时候,警官拿着复印的文件走进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桌上放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

    “当事人呢?”警官四处张望了一番。

    “去、去洗手间了……”她说。

    话音刚落,Lawrence就走了进来。看完笔录,签完字,蒋谣陪着垂头丧气的前上司走出了办公室。

    “案子结束的话,”她迟疑地开口,“有什么打算吗?”

    Lawrence苦笑了一下,说:“我打算一结束就回香港去了。”

    “哦……”她抿了抿嘴,“也好。”

    “不管怎么说,这次谢谢你,还有律师,”他顿了顿,“当然还有秦锐……”

    蒋谣垂下眼睛,说:“不用,应该的。”

    Lawrence看着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你还好吧……怎么脸色有点发白,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她抬起头,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