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单元 热土51

作品:《大地苍生

    乞月儿初到二舅季广泰家正是子建“闹妖儿”期间。

    解放后,作为伪军警人员的季广泰被人民判刑改造,获释后下放到了永吉县城,被安置在铁路搬运公司当装卸工人。季广泰夫妇一气儿生养了好几个孩子都是男孩,大的已经娶妻生子,最小的儿子胖儿还在娘怀里吃。人就是这么怪,生儿育女的事情也一样,就好比做小买卖的,卖啥的偏不吃啥,没啥偏想啥。季广泰夫妇因为没有闺女,见到闺女就喜欢得什么似的。乞月儿的模样招人疼,二舅妈曾不止一次跟妹妹协商,要把乞月儿过继给他们作养女,可季广兰怕孩子离开自己受气舍不得,这次二嫂又提起来,家里正愁揭不开锅,供这几个孩子念书更有困难便答应了。

    乞月儿转学到了县城却不能融入县城的生活,尤其跟不上县城学校的课程,这让她感到不知所措。同样是五年级的学生她却比其他同学要大两岁,个子也要高出一截。县城的学生欺负她是乡下来的,嘲笑她的成绩和穿戴,她就想家、想妈、想姐姐也想弟弟子建,终日抑郁寡欢,笑声没有了甚至说话的时候都少。看到乞月儿日渐消瘦,舅舅舅妈找不到病根儿,变着法儿地想哄她高兴,可她就是快乐不起来脸阴得像要下雨,恨得季广泰牙根儿直痒痒,直骂狗肉贴不到羊身上。东荒捎话儿来要乞月儿回去一趟,并没告诉她说子建得了重病,乞月儿却“哇!”一声大哭起来。她哭舅妈也哭,吓得胖儿也跟着哭。舅妈正拍着炕沿直哭自己没养闺女的命,季广泰午休回家吃饭,没等进院就听到家里哭成一片,吓得慌忙跑回家……

    舅妈见丈夫回来了,忙止住眼泪说:“丫头不爱在咱家待,吃也不吃睡也不睡。孩子是我接来的,我再给广兰送回去吧!”季广泰说:“你随便吧!张罗接的是你,张罗要送回去的也是你。我早劝过你,狗肉贴不到羊身上,你偏不听……”舅妈瞪了他一眼,季广泰拿起扁担水桶挑水去了。

    来到街面上,舅妈对乞月儿说:“你跟弟弟在这玩一会儿,等我去去就来。”乞月儿抱着胖儿,站在路边张望这座残破的躇。

    乞月儿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打量这座城池:一条条鸡肠子似的狭窄巷道七交八叉,“筱筱馆”火烧铺、半分利馄饨馆、牛眼珠子饼、麻家烧卖馆都上着闸板,牌匾上的字迹斑驳可辨……不远处,还有一座不大的土戏台,也鸦雀无声。

    舅妈用头巾包着一个瓷盆回来了,乞月儿扒着朝盆里看,问:“大老远,买这么多鲫瓜子干啥?”舅妈说:“天赐病了,给他营养营养,补补身子。”乞月儿小声说:“我知道了!”舅妈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的:“别看你们家守着江爆却没有敢私自打渔的,想吃口鱼更是难上加难……也就能买到这么点小鱼儿了,还得偷偷摸摸的。”

    舅妈背起胖儿,领乞月儿来到国营饭店——当年的杨胖子豆腐脑儿铺。舅妈拖过一条板凳,说:“在舅舅家这些日子,也没吃着啥好东西。今儿个你要回去了,舅妈请你下顿馆子,也算没白在舅舅家住一回。”乞月儿眼圈儿红了,说:“舅妈,我一点儿都不饿,咱别花这个冤枉钱了。”舅妈听了心里酸楚:“不饿也吃!舅妈手头儿再拮据,咱也不在乎这俩小钱儿!”

    服务员递过俩馒头又端过一碗水豆腐,乞月儿看着舅妈,舅妈把碗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吃。乞月儿慢吞吞把水豆腐喝光,对舅妈说“饱了”,却没有动那两个馒头。

    半盆鲫鱼解决了季广兰的大问题。大病初愈的子建见到乞月儿,似乎有了点精神头,眼睛贼溜溜地盯着乞月儿转。

    乞月儿迫不及待地问:“你这是咋整的?”子建有气无力地说:“让驴咬了……你咋才回来?我差点儿见不着你了!”乞月儿含着眼泪说:“谁让你平时往死作啦?该!看你还长不长记性……”见子建委屈的要哭出来,忙哄他,“你猜猜,我给你带啥好吃的了?”子建发现她的前胸鼓鼓囊囊的,说:“不知道。”乞月儿坚持着:“你猜嘛!”子建揪住乞月儿的衣襟:“我猜不着,你快给我看看吧!”

    花未全开,月未全圆。至此,他们俩的故事还不能算开始。他们的故事还没到开始的时候,直到两个人都长成了少男少女之后,才达到了一个不阴不阳的……

    毒尽瘢回,子建虚弱的身子恢复起来不容易,他感觉说话舌头都发酸吃饭也嫌累,还有就是他感觉已经在炕上度过了一百年,他想到阳光灿烂的地方去,他想起了蒙冤的徐面瓜。面瓜来看过他几次,都赶上他在昏睡,但子建最想见到的却是和自己一同经历了生死考验的那头骒驴。

    就在子建领教着父亲那姿态并不优美的拳脚功夫的同时,徐三晃儿也施展了他的独门绝学,之后也有点傻眼。他傻眼绝非是因为他把儿子给打了,而是因为那头驴。

    徐三晃儿一看骒驴的神态就知道完了,雄得恨不能用他碟头功去撞墙。然而,他没有使用他的武功去自残,他要用那颗充满智慧的头颅拯救病驴的性命。“死马当做活马治”。尽管是头驴,可这是生产队长白文武给他下的死令: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死,还都指望它推碾子拉磨呢。

    徐三晃儿选了一根筷子粗细的四棱钢针,从毛驴奠门刺进去,这一针是为了防止它小脑坏死,然后又煮了满满两盆自制的草药,找来一根竹筒给毛驴灌下去……见干折腾不见起色,白文武泄气地说:“算啦,趁早杀了吧!”

    听说生产队要杀驴,孩子欢天喜地像过年,有的大人也偷着乐,耿玉崑心里纳火气不可遏制地要喷发出来,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只能恶狠狠地冲着疯闹不休的小孩子大骂道:“去去去,都给我滚远点儿!”

    豆腐锅临时改变使命变成了汤锅,汤锅下烈焰熊熊,锅里开水翻滚。徐三晃儿踌躇许久仍不忍心下手,被逼急了,他把屠刀塞给了牟鸿禧,自己躲到远处独自难过去了。

    毛驴被贪婪的目光包围着,它比人还有灵性,已经感觉到了血腥的气氛,它趴在地上低着头嘴巴差不多要触到地面上了,眼中流露着绝望的神情。它忽然昂起头,把目光停在身边的小驴身上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四目默默无声地相望着。耿玉崑指着小毛驴对周二嗙说:“去,把它撵远点!”

    周二嗙看了他一眼,不情愿地走过去挥起长鞭。如蛇的鞭影在小毛驴头顶上甩出一声脆响,而它只把眼睛闭了一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欢跳着跑走。

    周二嗙是一等一的好驭手,一鞭子能打翻一匹烈马,而现在他却不忍心用他那厉害的皮鞭对付一头出生不久的小毛驴,只用鞭杆儿在它的后尻上杵了一下,小毛驴却丝毫反应也没有,四只蹄子像生了根一样动也不动。周二嗙急了,挥起巴掌在它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不想它却尥起后蹄,扬起一片尘土来,弄了周二嗙和围观的人满身满脸,它突然冲向人群,病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挣脱牟鸿禧手里的缰绳,歪歪斜斜地朝小毛驴跑去,小毛驴也折返身来用身体贴住母亲。

    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人们惊愕了。白文武见病驴来势汹汹怕它伤着人,连声喊叫着让大家躲闪。耿玉崑用拐棍重重地在地上一杵,感慨道:“看来,这牲口是命不该绝,就让它们去吧!”

    毛驴带着滚滚尘埃愈跑愈远,在贪婪的目光中,转眼成了两个模糊的黑影儿……